共浴

待到我們一身狼狽地回到淩府時，方才各司其職的下人們都因此而訝異地微微駐足，卻被淩青政橫眉立目地怒瞪了回去，随後便紛紛垂首避開離去了。

踏入浴室過後，我與他面面相觑地擡眸相望片刻，随後只得在無人的浴室裏，暫且脫下沾染塵土的外袍與配飾，僅餘下素白輕薄的中衣。

正當我欲開口詢問誰先洗時，侍女的聲音自屏風外欲言又止地傳來。

“少爺，傅公子……”

淩青政有些不耐地回過身來，望向屏風外那道纖細的身影蹙眉問道。

“又怎麽了，方才我不是吩咐你去備水麽？”

“回、回少爺的話，”那侍女隔着屏風微微欠身，言盡了方才未完的話，“水房的王管事說，今日未曾想到少爺要此時沐浴，故而……此刻所備下的熱水不多。”

侍女垂首的動作随着聲線愈低，“僅夠……一人沐浴所用。”

“什麽？”淩青政正欲發作，卻被我擡手示意攔了下來。

“知道了，”我望向屏風外的侍女淡淡道，“你且下去罷。”

待到侍女将浴室的門落輕輕合上，淩青政才抱臂而立地側首望向我，微微蹙眉抱怨道。

“今日可真是……”

但當他望至我的眼眸時，方才的躁動卻莫名平靜了下來，随後只見他揚臂擺了擺手，微微別過臉去，似乎帶着某種佯裝鎮定的別扭低聲道。

“罷了罷了，幼時也不是沒一起洗過。反正我那浴桶夠大，你……不對！我權當和你将就一下。”

我見淩青政這副佯裝鎮定的模樣，心底不覺啞然失笑，畢竟這又算不得什麽大事，他這反應……未免也太大了些。

“知道了，”我無甚在意地說坐于更衣的榻上，擡眸望向他微微顫動的耳尖輕聲笑道，“我的淩大少爺。”

随着侍從将面前寬大的浴桶以熱水填滿，我正欲同他說些什麽，卻被淩青政站起身來率先打斷。

“我……我先進去。”

他擡步走向那水汽缭繞的浴桶，未曾回首地垂首解着最後一道衣帶。

只見中衣褪去後，逐漸露出他愈發寬闊的肩背，在溫熱的水汽氤氲中亦可朦胧瞧見筋肉随骨的律動。

在他即将解開褲帶之時，我卻莫名別過臉去，心間湧起後知後覺般的尴尬。

似乎上回在此處共浴，已然是七八年前的年幼舊事了。

然事已至此，我也只得在聽到他邁入水中的聲音後，起身擡步走至浴桶旁側，垂首靜默地輕解着衣帶。

此刻已置身浴桶中的淩青政，幾縷被浸透的濕發正貼于頸側，溫熱的水流沿着他緊繃的脖頸青筋，逐漸緩緩滑落。

水面漂浮着些許散發清香的山茶花瓣，水汽氤氲間将浴室熏得暖融模糊。

衣帶漸寬，我垂眸将素白的中衣回身輕置于放物的桌案上，與他的淩亂中衣重疊在一起，分辨不清原本的模樣。

再度回首之時，只見泡于熱水中的淩青政，同我方才般微微別過臉去，一時間倒教我有些意外地不覺好笑。

衣衫盡褪後，我縱身緩緩踏入溫熱的水中，此刻的水溫于我而言有些微微發燙，卻也逐漸舒緩了方才跌落翻滾的酸痛。

浴桶雖大，但容納已然長大的我們，卻也略顯局促。

我靠于左側，将頭顱輕靠在浴桶的邊沿之上，舒展的足尖在晃動的水波下，不經意地觸碰到了他的腰腹，剎那間引得他腰腹宛若玄鐵般僵硬。

随後只覺他的身子驟然縮了下，水面因此而漾開層層漣漪，連帶着漂浮的山茶花瓣一同跌宕起伏着，有三兩殘缺的花瓣亦随之緩緩沉入水底。

淩青政卻并未似從前那般容易炸毛，反倒佯裝無事發生般，依舊側眸望着原本的方向并未回首。

他就在浴桶對側的咫尺之外，呼息仿若因水汽缭繞而比平時略微重些。

我試圖打破這令人心浮氣躁的寂靜，擡手輕撚起一片漂浮的山茶花瓣，望向淩青政依舊略為緊繃的側顏輕聲笑道。

“……還記得幼時，總因為在沐浴時嬉水而纏打在一處，最終淩世叔才再不許我們一同沐浴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淩青政并未全然回首，只側眸輕掠過我片刻，似是想起了什麽般低聲笑了笑。

“初次見面時，你沉默寡言的模樣瞧着極好欺負，不曾想力氣卻不小……”

“這麽多年，除了我父親，也就只有你如此打過我。”

他似乎想要恢複往常的鬥嘴，卻隐約少了幾分底氣，尾音逐漸消失在水汽氤氲的溫熱水霧裏。

水溫于再度的沉默中逐漸涼了下去，那層缭繞于呼息間的溫熱水汽，也因此而稀薄了些，讓浴桶內的空間顯得清晰，也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局促。

“……差不多了。”

淩青政忽然開口，聲音帶着幾分被水汽浸潤後的微啞，還未待我回應，便背對着我仿若落荒而逃般起身邁出了浴桶。

我于搖晃翻滾的水中疑惑地擡眸望向他，只見他不知何時已扯過身旁衣架上的寬大浴巾，背對着我以其圍繞在腰腹上。

我亦随之起身，接過他扔來的另一塊浴巾，浸透了溫水的身子因驟然感到的寒涼氣息，後背不由得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栗。

只是他那雙手今日仿若不大聽使喚，待到我已穿好了中衣時，自側面看來，只見他依舊垂首系着腰間的衣帶，指尖倉促地轉繞了幾次都未曾系好。

我見他微蹙着眉與那衣帶較勁的急促模樣，與他平日灑脫不羁的形象相去甚遠，故而向前走了兩步，擡眸望向他輕聲問道。

“阿政，要我幫你麽。”

“……不必！”

淩青政莫名胡亂地系上衣帶，随後披上乾淨的外袍逃也似的離開了浴室。

我有些凝滞地依舊立于原處，看着他倉促離開的背影，再回想他方才那副手忙腳亂的模樣，心底無聲地掠過幾分疑惑。

不僅是疑惑他今日的反常舉止，更疑惑自己心底被他反常所牽引的微妙漣漪。

空氣中似乎還殘餘着山茶花瓣的淡雅香氣，摻雜着他方才的慌亂氣息。

我微微擺首，将方才莫名的思緒自心間摒棄，穿戴整齊後，也離開了這寒意漸起的浴室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